江南是多雨之地。尤其是在四月的春季，薄薄的雨丝在夜空中飘飘洒洒，落地时发出淅淅沥沥的摩擦声和撞击声，随着柔柔的夜风，洗涤着每一座江南宅院上的粉墙黛瓦，笼罩着每一寸亭台楼阁里的藤枝须蔓。真可谓无处不雨了。透过蒙蒙水气，依稀可辨出烟雨流连中的大街小巷，心底总是能触摸和感知来自江南、属于江南的恬然自安。而这样的如酥小雨，也慢慢地，熏陶出一个地地道道的南人风骨。文士性格温润而儒雅，武士也多朴实与谦和，这应该和夜雨的神秘氛围有着某种关联吧。平凡如你我，生长于斯，庸常迟钝的思维也仿佛被浸泡出一点幽微的灵性之光了。我每每发觉，在雨夜中写文章，特别清爽入心，思路也从白昼的喧嚣迷离中解脱，打起草稿来敏捷畅达得多。写了一个小时，不想再写了，就推开家门，在湿漉漉的老街行走吧，能见着黑乎乎的人影，他们的头顶上点缀着一把花色小伞，而前方是一两点昏黄的路灯在浮动。走着看着，感觉很随意，也十分惬意。

    老家的人们一年四季的忙，忙务农，忙做工，忙上班，忙和生计有关的细碎点滴之事。但他们也懂得如何把日子过得逍遥的方法。雨夜就有一个例子。镇上常年都摆有红蓝色帐篷搭建的大排挡。既提供晚餐，也准备夜宵。梅雨时节，他们的打烊必得跟着推迟。三五个面熟的中年汉子，早早得出门，找一家夜宵摊子，拣一张靠边的小圆桌坐下，先摸几把小牌，一会儿老火汤上来，几碟家常小菜端来，几倍散着微微热气的黄酒一碰，开怀畅饮，便是一番享受。兴致之至，他们猜拳，讲笑话，还叫来卖唱的街头艺人，弹唱几曲，《朋友》、《隐形的翅膀》……都是耳熟能详的歌儿。我常常发现他们喝完酒醉熏熏的样子，满身的酒气，打着饱嗝，一阵爽朗的笑声。小时候总不理解，酒那么好喝吗？为什么有酒就如此快活呢？以后渐然明悟了：他们毕竟没有多少高雅的精神诉求，但求安居乐业，偶有闲情。有了朋友和酒，便十分满足了。

     而在乡村，又是一般景象。有一年晚春,我去了一个亲戚家小住。那是一个偏远的村庄,山林环绕，居民不过百余户。当时正赶上采茶季。白天,乡民们背起竹篓,成群结队去山坡茶园，迎着高山上的冷湿水气采摘叶子，比较繁忙。到了夜晚,大人们喜欢蜗居室内,中年汉子多半抽着旱烟,叫来左邻右舍,凑成一桌麻将,女人们则一边编织毛衣一边帮男人谋划着，或是说说她们感兴趣的话题。只有做完功课的小孩闲来无事,点上灯笼踏着青石板路去各家串门。实际上,夜间真正能出门的日子很少,因为此时往往正是雨水来临之际。刚吃完晚饭,雨点就哗啦啦地降下来，静谧的山野很快被浓浓的夜雾所笼罩,嘈杂而冗长的声响在耳畔穿梭。雨水葱茏，出行不便,真叫人无奈。

    我没去和孩子们嬉闹打趣，而是先看一会电视,然后早早回房中。斜躺在床铺上，拿出一本唐诗选随意地翻看着。读读古人吟咏的落花诗，忽听得一曲悠扬的笛声，从户外隐隐传来，在雨夜肆意散播，绕梁不绝，四下出奇地安静了。我很兴奋，赶紧推开窗户，映入眼帘的是密密的青瓦房顶和暗褐色的旷野远空，却找不出袅袅笛音来的方向。只得凝神遐想，或许此间隐居一位性情淡薄的老叟，面容清瘦，身骨硬朗，独坐雨夜油灯旁，目光遥视远方，思绪翩然。我在猜想，她是为日夜思念的异乡亲人吹笛吗？还是给那些踏着泥泞赶路的夜行人送去关怀和慰藉？不得而知。但我仿佛看见这声声笛乐穿过了巨大的雨幕，飘过水塘苇荡，和田圩湖泊中的芦花纷纷起舞。淋湿的花树丛下，落英满地，雨打芭蕉，随风雨摇曳，芬芳缕缕，漫溢窗台。深吸一口，内心的抑郁烦恼瞬间消解，只留下安闲静逸的心，细细咀嚼着夜的美妙。这一夜，案桌上仅有一盏灯火，烛苗微弱，但并无凄清萧疏之感，反觉得居室虽小，灵韵横生。小楼一夜听春雨，深巷明朝卖杏花；桃李春风一杯酒，江湖夜雨十年灯……唐诗宋词里的名句像赶集似的一并涌上脑海里，心怀释然，萦绕一段馨香，枕着丝丝雨笛渐入佳境。

   又遥遥地想到柔婉妩媚的水乡女子。绝对是雨夜的亮丽风景线。试看她们撑起油纸伞，搭载一叶乌蓬，顺着浅水流，缓缓荡过一道道青苔斑斑的桥孔。这些天生丽质的小家碧玉，貌美如仙，气质如兰，可算得上是水墨江南的神来之笔。有她们在，江南的雨夜怎么也不显得有多老。侧耳聆听那些和谐的天籁之音，心灵在与纯粹自然的对话中彼此心领神会，宁谧地栖息下去吧。我也不再渴望江河湖海的远行。愿做一个普通的江南文士，没有比这更高的要求了。

那夜过后，我才真正领会什么是纯净的自然美，什么是不加雕琢的天籁之音。也是从那以后，我悄悄地喜欢上了短笛这种乐器。回城，我特意去小卖铺买来一支，跟着艺人学得两手。每逢雨夜，我会打开台灯，临窗而望，抚笛轻吹一曲，试图勾起对乡野味道和气息的久违记忆。可是一曲下来，总感觉没有那一夜的笛音悦耳动听。或许，落雨的江南，雪白的梨花，那样晶莹无尘的心境，已寻觅不到了罢。我明白了，凡事随缘而得，难以强求，唯有珍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