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稀疏的银发爬上了父亲的额头，当日月东升西落重复着相似而不相同的春秋，年届五十的父亲开始衰老了。不管承认与否，一个不争的事实:他的背有点驼，不知不觉中个头也缩减了许多，以前每次扳手腕都能赢我，现在也屡屡拜下阵来。每当想到这些情景，不由得让我感叹，真是光阴太急迫，岁月催人老。

      过去我对父亲了解得太少，实际上，他那匆匆半百的人生履历写满的是艰辛。上个世纪五十年代，父亲出生在小巷的宅院里。他是爷爷所有儿女中年龄最小的一个，但并没有得到命运太多的关爱。据父亲回忆，他是靠着吃野菜和糠长大的。家境的贫寒，使他过早地尝到人间的酸甜苦辣。小学只读完二年级就辍学了，跟在我的两个伯伯后面做苦工，回家以后，还要帮爷爷奶奶砍柴挑水做家务。成年以后，在距县城三十里远的煤厂当了一名矿工，整日和黑漆漆的矿井打交道。父亲是个特别能节省的人，一件外套打了七八个补丁也舍不得丢，存下了一点财物总是往家里带。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决定回到城镇，经人介绍，在一家建筑公司学做转匠。因为工作需要，父亲省吃简用买了一辆自行车，它陪伴了父亲二十多年的风雨路。小时候，只要一听到巷道里传来的厚重的铃铛响，我就知道是父亲下班了。

      六年前，父亲所在的单位倒闭了，工人们也纷纷下岗，另谋出路。父亲遂成为这个城镇的漂流者，工作地点频频更换，一会儿在老街集市，一会儿在湖滨码头，做的是粗杂的活儿，每每起早摸黑，常常加班加点，工资待遇也大不如前。可是父亲没有抱怨生活的残酷不公。作为千千万万个城市建设者中的一员，父亲注定平凡而普通，而且四季奔忙，无法停歇。三伏天里，迎着似火的骄阳，汗流夹背；三九天里，刺骨的寒风、打落的冰雪侵袭他们的脸颊。此外，还免不了老板的训斥，旁人的冷眼。可一切都需要忍耐，因为父亲的肩头，挑着全家人的生计。有一次，父亲喝着酒和我聊起了纷纭的往事，表情中有一丝苍凉和感慨。就在那一刻，我的心被隐隐刺痛。我突然发现，一个中年男子，也会有潜在的脆弱和忧伤；而现实生活里的父亲，又是那样的隐忍和坚强。

      父亲吃过没有文化的苦头，于是把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，盼望我能比他有出息。父母是人生的第一任老师，打我三岁记事起，父亲就教我认字识数，这算是我最早的启蒙教育了。儿时的记忆里，父亲对我特“抠门”，带我逛街，从来不给我买零食吃，大哭大闹也没有用。可在学习上他又很大方，慷慨地为我买来学习用品和参考书。我眼里的父亲不拘言笑，即使我在某一方面表现突出，他也不懂得如何赞扬我。父亲喜欢批评我，跟我讲一大堆做人处世的道理。他生性耿直，对人坦诚，因而一直要求我也成为这样的人。只是年轻时毕竟心高气傲，听不进他的唠叨。现今想来，那些简单朴实的话语，其实意味深长。

      孔子说，五十而知天命。知命之年，父亲对人生的态度更为平静豁达。对待困境，不愠不火，不急不躁；对待生活，粗茶淡饭，笑口常开。如果说人生是一本厚厚的大书，那么父亲就是其中永不风化的书页，字里行间渗透着一股坚韧之气。年幼之时，我不能理解这个严厉且呆板的男人的言行，长大后我才明白，父亲两个字，蕴藏了一个令人感动的命题。这是一份不舍的责任，工作也好家庭也好，总是认真而执著。在父亲五十岁生日的那天，我怀着敬重、依恋之情向他道一声祝福，而心中的千言万语，万语千言，都源于那两个充满温馨的字眼：父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