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甸甸的积雪融化后，我终于从五百六十里外的异乡启程，踏上辗转的回乡之旅。吸吮着南方泥土散发的甜腥气息，我的心情不由得舒畅起来。周围是紫褐色的山峦，山脚下是绸带状的村庄，不羼杂任何碎屑，洁净如纸，浓郁似墨。在岁末年初这条最好的归乡小路上，我沿循时间穿凿后留下的标记，重新寻觅曾和它碰撞交织的天空。

  　站在村口,腊月里和煦的风四处飘弋。这乡村的风啊，曾经，它吹过春的秧苗、夏的枝荷、秋的枫叶、冬的积雪，吹过了多少个年岁轮转呢。此刻又吹动起公路两旁乌桕的叶片，它们摇摇晃晃，发出簌簌的声响，仿佛迎候我的归来。看到树,往往最容易让人引起怀旧之感。五年前,就是在这里,我和村里的年轻人挥别年迈衰衰的父母,跨过涨潮的柳岸,野杜鹃盛开的河湾,把自己送往不系缆绳的轻舟。那时的乌桕，只需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就能够轻松地攀上树梢,骑在他的躯干上。如今伸手触摸,腰围粗壮,身板结实,俨然一副敦厚威武的英姿立于眼前。从这里向村庄极目望去，稀稀疏疏的草木似乎只朝一个方向生长。毕竟是冬日里，薄薄的残阳笼罩大地，而乡村独有的缕缕炊烟，在青砖黑瓦的村落间，慢慢地袅娜且绵延。

    走到月湾河边，我变得兴奋不已。准确的说，是因为发现了一群轻盈的鱼儿。它们时而从水底的圆石块上疾驰而过,时而围绕花黄色的荇菜手舞足蹈,还不时探头吐个气泡。眼珠闪动,鱼鳞摇摆,活泼欢乐的样子着实让人流连。还记得往昔的夏天,伙伴们打着赤膊下河捕鱼，等小鱼快要将网兜装满时,我们就放下器具,浸泡在凉爽的河水里洗澡。洗得欢快了，放开嗓门尽情地唱着小学音乐老师在课堂上教的儿歌《我们的田野》。可不到一会儿,我们都咯咯地笑了起来，原来粗糙的嗓音吓着了三五只戏水的鸭子,惊得它们直扑腾翅膀嘎嘎乱叫。时光荏苒,风物依旧,昔日的场景已不可能重现,石桥下飘逝的童真也仅在奔流的河床之上卷起一阵恍惚若离的诗意。

    终于看到了阡陌中的稻田和菜地,我的祖辈父辈耕作过的地方。因为是残冬时节,晚稻早已入仓,只剩下一捆捆相互依靠的稻草人,孤零零的，似乎在守望下一个季节。菜地里土壤荒杂,菜种稀疏,倒是篱笆院墙和畦道被翻修得整齐可观。乡谚云:“春夏种菜,秋冬筑场。”开春后，又将是一大片绿油油的生机。放寒假了,穿花色衣装的村娃们在田埂上追追打打，吵吵闹闹,无忧无虑的样子,多像昨天的我啊，放学一做完功课,在家呆不住了，就跟在一帮野小子后面,从村头转到村尾,偷萝卜,烤山芋,吃饱了玩累了,就跑到稻草堆边躺下歇息。彼时阳光柔美，原野的风一丝丝拂过我稚嫩的脸庞；侧耳倾听大伯大叔们田间地头的交谈，有农事有生计，还有每个人的悲喜忧愁。一转眼，将大半生交给土地的农人也开始步入耄耋老境，告别了挥汗如雨的四季辛劳，慢慢享受晚年的宁静与安适。

　　穿过一条巷道即可到家。巷子狭长曲折，光线免不了有些昏暗，但是并无冷森之气。中年妇女在小宅院里围坐一圈，编织毛衣或拨豆洗菜，聊谈着儿女的学业和村里的趣事。她们的嘴里小声嘀咕着，脸部呈现出丰富的表情，也不知晓已经重复了多少回。一路上遇见几个卖冰糖葫芦的男子、做米糕的大婶，或长或短的吆喝声，夹裹一股烟火之气，在小巷深处回荡开来。每至一年的末梢，我对年糕和米糖的痴迷就愈加深重。而父亲早在电话里告诉我，我的癖爱，已被细心的母亲极好地收藏。日落时分，回家的行人和来往的车辆络绎不绝，使得静谧的青石板路响起阵阵跫音。抬头一瞥间，那些栖留在瓦檐附近的鸟儿展翅飞去，西边的天空一脉青黛。

　　双脚踏进了老家院门，满身的尘土也纷纷落定。推开窗户，我看见电灯的微弱之光在逶迤的山林间已然分明。不远处，此起彼伏的松涛、枯瘦细长的芦苇，正陪伴终古奔腾喧啸的江流入夜。春秋代序，几度光阴浮沉。我知道，这块家园的生态方式并没有改变，就像散播在隔河两岸的馥郁的野香，流诸久长。和阔别许久的父母安稳地坐在饭桌前，我用筷子将香喷喷的米饭送进嘴巴，顿时齿颊生津，泛过淡淡的甜味，这是来自土壤的味道。吃完饭，我栖靠自己的卧室里，通过粗陋的文字编织着纸上的故事情节。伴着室内暖馨的气氛，它们和天空下的黑蝴蝶尝试飞行的回翔，在静默的黄昏和夜晚，在飘溢糯香的村庄。

 野风喜欢在莽原上回回荡荡，不时发出呼啦呼啦的声响。岁岁如此。多年前，有一个写着灵动诗篇、整天充满幻想的孩子，   飘零的雪花中，我看见一些年轻的妇人，身着保暖的羽绒服，脖上系一条长长的红色围巾，一边和她的丈夫低声耳语，一边踩踏厚厚的雪地，偎依着幸福回家。经过一座石桥时，桥栏下的河水搅拌着浑浊的寒气上腾，石头僵硬，纹丝不动，河畔的枯草抖抖索索。篱笆墙内的一所房舍，附近栽种了好多喇叭花和石榴树，柔美的霞光下树影驳杂，枝柯纷呈。远处是水田，我所爱的水田连成片状，晚稻早已收割完毕，只是无处寻觅展翅的白鹭。恬静古朴的就是疲惫时足以依赖的睡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