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我的童年是在江南老家的屋檐下度过的。正门的两间平瓦房是爷爷奶奶的住所,砖木结构,骨架分明,高高的顶梁沾染了黝黑的烟灰。左侧一排四间厢房,与正堂毗邻,两个伯父和我父亲牵着一堆儿女蜗居此处(姑姑已嫁人)。右边有一个小院,竹篱笆圈合成的菜地里种有菠菜、番茄、南瓜、辣椒,每年丰收一次。墙根底下,喇叭花伸展着嫩嫩的腰脚,人工水井与风沙无数次亲密接触。石凳周围疯长出好些乱蓬的蒿草,石板小径被岁月之光剥蚀得几不成样。一棵粗壮的橙树紧贴院门生长,夏天开满黄色的花苞,花枝灼灼,煞是好看。
老屋的存在,是与祖父密不可分的。他生于江北无为,年轻那阵子正赶上三十年代的动乱,家境贫瘠,耕地收入微薄,没条件进学堂读书。就托人介绍给当地的大户富翁担送财物,主要是铜币洋钱一类,籍此谋生。这是苦差,又特别讲究诚信,如果房东老板怀疑你不规矩,那么不仅担子挑不下去,其它职业也难混了。祖父大字不识一个,可为人忠厚本分,做事肯卖力。没说的,老板一百个放心。听祖父讲,通常是穿一件斜襟布马褂,箩筐两头用扁担钩钩牢,人再往担子中间一站,两肩各搭两头,身子一提,就晃晃悠悠上路了。走提趟多半是一天的羊肠小路,所以腰间挂着小袋干粮和装水葫芦,苦累不说,终非长久之计。果然,转眼49年解放,这门子行当做到了头,只得转业。曾祖父仔细考虑,替祖父找了一位老师傅,让跟着学木匠活。从此与墨斗、角尺、刀斧粘上了大半辈子交情。俗语云,荒田饿不死手艺人。也就安安稳稳地过起了日子。
那时两个伯父、两个姑姑和我父亲出生了,又凭着奶奶的节俭持家,虽谈不上大富大贵,也能丰衣足食、和和美美。祖父原想一直恪守在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,安土重迁嘛,本是理所当然。然而人算不如天算,1959年蔓延的那场自然灾害改变了许多既定的行程与轨迹。祖父后来向我讲述那段记忆,眼神带有一丝忧伤。江北田地荒疏,颗粒难收;孩子们饿得没窝窝头吃,只好偎依在木桶里不停地叫唤,可家中米粮实在没有一口分给他们。出于求生的欲望,祖父携带一家老幼,加入逃荒者的人潮,向南奔走迁徙。过长江,越铜陵,经青阳,最后落脚在人烟稀疏的太平山区,扎根定居。起初一大家子寄居在亲戚家中,但是,就像鸟儿喜欢栖息在自己搭建的巢穴,人必得有一所自己的固定房屋才感到舒适温暖。于是在祖父的谋划下,筹措资金,亲友支持,老屋开始动工建造。一年半以后,欢欢喜喜搬进了自己的家。我想,这个简陋的院落,意义是不言而喻的。它默默地为来自异地他乡的家族遮蔽烈日、抵挡寒霜;也抚慰着疲惫焦渴的漂泊者的内心。而我的祖父, 他的后半段生命,将在这张藤椅上休憩。假如没有人的劳动,自然不会有建筑物的拔地而起,但是,没有了老屋,祖父那长驱跋涉的又会在哪里安放呢?我总认为,老屋的砖墙中包涵了祖父的某种期望。
七年以后,大伯二伯讨了媳妇,成家立业不久,两个姑姑远嫁到北方城市,爷爷为此事还伤心过一回。好不容易安顿了,为什么又要往外漂流呢?其实,在祖父的心底,太平已经被看作故乡了。随着堂哥堂姐的出生,人丁兴旺起来,老屋比往常热闹了了,其乐融融。看着孙辈们的嬉游自在,祖父紧锁的眉头也露出了喜色,开心的时候抱上孙子孙女逛逛老街。时光不饶人,他不像当年的那般硬朗健壮,一身弱骨做不得重活,72年从农具厂退休。也好,不必再为柴米油盐而操心,都交给三个儿子料理。天气晴朗的日子,他戴上黑色中山帽,拄着拐杖上街坊邻里转转,每天中饭,他习惯坐在正厅的中堂画前,拿出一盏白酒,斟入小酒杯中,享用他那一点微小的嗜好。始而微抿,继而小酌,但从不豪饮。和家人说说街头巷尾的新闻,或者回忆自己早年的经历,绘声绘色,颇有民间传奇色彩。最后免不了引发一番做人处世的道理;他的儿孙,恭恭敬敬地聆听着,并奉为圭皋,铭记在心。据算命先生讲,祖父心性向善,是个和尚命;生活中虽有一段困苦,但子孙将来有福。其余不论,老人的性格真与和尚有些相似处。你看他不争名利,与人谦让,平常吃素不吃荤,不打麻将不抽烟,喝酒也是克服自己,清心寡念。儿时的印象中, 他是一位安贫知足、性情低调的可爱老者。
87年大伯与二伯决定从老屋搬出去,在月湾井上段安家落户。人散茶凉,老屋顿时变冷落,祖父的心中也冷清了一截。瞅着颤巍巍的老楼,父亲和两个伯伯商量,把老屋拆掉吧,做一幢新房子。理由很充分:屋子破旧了,一到雨水季节,里面黑漆漆的,空气泛潮,衣物发霉,人呆着闷得慌。祖父却是极力反对,保守得像古董,甚至有些顽固不化的味道。祖父生命的最后两年,生理的老化愈见显著。高血压、糖尿病,无时不在折磨他单薄又枯瘦的躯体。霏霏雨季里,草长苔滑,狂风吹打屋门嘎吱作响。三四个月光景,他几乎就没有离开过病榻。奶奶每天用中草药煎汤喂给他喝,却不见效。最要命的是大小便失禁,我发现后总要飞奔到厨房告诉奶奶,奶奶赶忙清洗一阵,整个屋子弥漫着邋遢的气味。伯父过来探望时,在昏昏的灯光下,他双目深凹,颧骨高突,斑灰色的脸睑,皱纹如枯藤般层层环绕。赭红的衣柜、床架、书桌、蒙尘的旧历年画,在祖父的脑际刻出血痕。立秋过后,祖父竟匆匆合上黯淡的眼珠,没有遗嘱,没有留言,便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。第二天,他生前最爱的那幅福寿高照的中堂画前悬挂着遗像,案几上摆放香烛,两边是花圈,哀悼者在老屋来往穿梭。送灵上山那天,按照本地的风俗,请来了锣鼓手、唢呐手,乐器声哭泣声中,后辈子孙披麻戴孝,扶着棺木从老屋的橙树下出发,沿着熟悉的平湖街巷缓缓而过。孟山的土坑,是爷爷最末的归宿。可以想见,爷爷如何告别喧闹的院落和尘红的风景,在青冢荒原里过着孤绝的隔世生活,唯有朔风刮过冥冥幽界的无梦长眠。祖父的老屋啊,被夹裹在栋栋的楼群里,当嚣嚣的市井之声从四面八方将故宅重重包围,它便不再拥有几十年前的容光饱满、气定神闲。祖父过世后,家具器什大半变卖或送人,空荡荡的暗影,孱弱不堪。94年,父亲拆掉老屋,盖大了二层楼房,固守的年代终结了。
清明节还乡时,暖阳普照,红花满山。在那方灌木丛生的坟茔前,我为爷爷燃香烧纸,捎去音信的同时也勾起了怀旧的思绪。季节的掌心中,掰指算来,祖父的离开距今已有十六载,而父辈正一天天衰颓。五房孙辈里,哥哥姐姐业已独立,年纪最小的我姗姗而迟地步入了成年。读书、远游、工作,以及将来的结婚、生养,将重复起大多数人的生命节奏。柔弱多感的我正承受涉世之初的转变和洗礼,而我的祖父,您还会给我一个怎样的启示呢?我在心底掠过一丝困顿与焦灼。环顾四周,浅浅的风声在驳杂的松树间翻动;举目寻觅,没有飞鸟,是一片矮矮的天空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