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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伯家后院门口有一方池塘,小时候我常去那里。那些年月里大伯和大妈有田有地,两位老人早年辛勤地劳作,远远近近留下了串串足迹,池塘也是他们长年耕耘的见证。在这约三四亩大的塘面上荷叶田田,四岸有芦苇和不知名字的草木,水鸟游鱼自由快乐地穿梭于蓬蓬枝荷之间。池塘的魅力在于它的朴实无华,没有浩茫之气,默默承载阳光和雨水。傍晚时分,抬头望去,晚风中掀开霞光荡漾的笑容,天空、湖面、荷影,还有远处的屋舍和炊烟,浑然一体,为这幅平静清远的自然画图添加了乡野之味、世俗之感,任凭滚滚潮流的冲击,本色依旧。或许它永远不会拥有朱自清笔下月色荷塘的优雅,但它给予村民真真切切的甜头好处。夏天,十七八岁的俊俏少女唱着甜歌在塘边浣洗衣裳,附近的农民汲水灌溉,哗哗的水声伴随涟漪扩散,腾腾的水雾漫溢四周,俯下身来,依稀可见鱼虾们追逐水草嬉戏的自在轻盈。它是一切生物的家园,泥鳅,田螺,鸭子,水牛,还有湖岸的芦苇和沙砾,协调而自在地生长和生活。 我不知道自己与水塘有什么渊源,但确实对它一往情深。有空的闲暇,大伯会带上我和堂哥堂姐去那里。我当时年纪尚小,不敢下塘,只好眼巴巴地看着哥哥姐姐们卷起裤脚踩着塘底的淤泥随处走动,各显身手。一般挖到的是莲藕,运气好的话还能采来相当数量的荸荠,小孩子特爱吃的一类零食。乡谚云:“小红碗,装白饭,埋在泥里不会烂”,讲的就是它了。我在塘岸,替下塘去的人拿衣服、讨工具,也忙得不亦乐乎,并且满怀欣悦,因为我知道,中午还可以在大伯家里吃上一顿新鲜佳美的藕菜和鱼汤。孩童的琐忆中,有这样的待遇真可算得上很幸福很满足了。 我爱池塘。在偏远的山乡丘陵里,它就象征着那亘古未恙的农家生活,淳朴而地道,让童稚的我得以享受这个洁净且毫无杂质的天地。夕阳晚照下,独自端坐在塘岸的芜草地,入耳的是一位天生丽质女子的轻声细语、吟吟低回;屏息凝视,消影匿迹,无处可寻,真是妙极。如果把心灵摆放在这方池塘的上空,她会和善并微笑着为世人洗去红尘里的疲劳和烦躁。最令人痴迷的是荷塘所袒露的无拘无束的生存方式:蓝天悠远,风荷幽静,青青草肆意挥舞。她可以不受繁华城市的打扰,不为市井名利所诱惑,独对明镜般的长空大地细细梳理自己的如丝长发,水灵气质尽收眼底。
斗转星移,沧桑变幻,普通的池塘始终是我童年中神圣的乐土,无法舍弃。其实可以想见,在我尚未出生时她就和谐坦然地存在于无垠的旷野,抚平和慰藉那些不知姓名的凡夫俗子的苦恼,带给人们简单的快乐,当中就包括少年时代的我。然而,若干年以后,我无声地告别了那段恬淡时光,进入繁忙的中学时代。一天天,一月月,一年年,塘面竟然缩小了,以至于被沙土填埋为平地,最后湮没在时空的尽头。而今,这里盖起了层层楼宇,现代化的钢筋混凝土建筑取代了水草丰美、飞鸟聚集的湿地。关于一片塘的故事仿佛一道紫烟如风远行,不见踪影。因为这件事,我一直难过了很长时日,好像失散了一位相交多年的挚友,仓促的诀别让我痛惜。光阴迅飞,至今想来,陈年旧梦毕竟模糊不堪,而漂流路上的我距离那段年少风景同样渺远。在他乡的冷风凛凛的暗夜,我会悄然守在回忆的角落,试图在脑际想象野菜的味道、莲花盛开的容颜、柔软的芳草丛和袅娜的采莲女。 池塘是金色的。尽管现在无从知晓它身系何处,也许在砖墙的缝隙,或是莽原中、云天外,但至少在时间的履历上保存了金色池塘原本的魂魄,那不是一种热烈灿烂的高昂姿态,而是一份平凡随和的流风余韵。浩浩苍穹,风吹雨打,步入青年后蓦然回首,盘旋萦绕在我心坎的是温馨甜蜜却忧郁衰老的怀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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