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不容易在田野抓住一只青鸟，我小心翼翼地用手抚摸着鸟儿光滑的羽毛，以及温热的肌体，感觉舒适极了。本想将它放回天空，却迟迟不肯松手，我猜想它可能是一只刚刚失去巢穴的幼雏，无枝可依。

    阿爸扛着锹走过农地，我同他打过招呼后，其他几个农民也接二连三地到来，他们开始巡视，并侍弄自己的作物。玉米，马铃薯，菜花，黄豆，静态的姿势使我想起那个歌唱土地的诗人海子：“麦地/别人看见你/觉得你温暖、美丽/我则站在你痛苦质问的中心/被你灼伤/我站在太阳痛苦质问的芒上。”十几年前麦地诗人已和我们告别，可在肆虐的北风中，土地的规则和习俗依旧如昔，它的某种生存方式没有更换过，比如说，有些眩晕的阳光下，谷物被暖暖地翻晒。

    掀开泥土的最深处，万物都进入了冬眠。田鼠、野兔、狐狸、狼狗，在朔气遍野的草莽乱丛销声匿迹。我伫立于田埂上不作声，任凭晨雾吹打脸庞。陷落的水塘如明镜，旭日和牛影掺杂在视线里，耳畔是冰冷的气流和小溪水汩汩的声响。我低头注视青鸟的眼神，它似乎有点恐惧不安。记起了这样的歌词：“天空如此美，却不知向何处飞，再见你我的翅膀已破碎，阳光下是你绝望的泪水。”试想亿万年前，这里或许是原始森林，树枝里栖满了金色鸟群。远古先民们埋下头挖掘古代的火种，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，脚底是宽阔无垠的沙壤和浓腥的鸟粪，不间断地承载冥冥中神圣的命题。

    也许是因为一场地壳运动，或是气候的恶化，大面积的森林消退，地壳表面呈现出无际的平原，失去着落的鸟儿带着一份不舍和眷恋被迫寻觅新的驿站。土地仍然是农人的空间，农业文明之子一代代守卫着土壤和庄稼 ，当然一直要和疾病、饥荒、洪水抗争，坍塌的土墙边积留下母亲黑瘦的脸、父亲苍凉的额。

     一群疾飞的鸣雁中断了我的思路，抬头而望，苍苍茫茫的远天，雁阵一眨眼就不见了踪迹。环顾四周，没有茂树野花、山涧飞瀑，有的仅仅是空旷的厚土，简陋的小木屋，光秃秃的树影，零碎的枯叶，以及农人们粗犷的笑、高昂的歌、热烈的酒。他们的身影，仿佛是发黄的老相册，没有本质的改变，只会愈加纵横交错。时值深冬，关于土地的抒情篇章缓缓落下帷幕，我的心踌躇时感到一丝丝茫然无助，焦灼地期待下一个轮回的降生。

突然发觉两手空空，这才意识到，在我一不留神之际，青鸟挣脱了束缚扑翅而逃。我顿然领悟了青鸟的眼神：不如做一只鸟儿，飞得更高，也更真实。